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星云法师:我就这样忍了一生  

2010-03-04 17:11:49|  分类: 智者心语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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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一九八五年,我从佛光山住持之位退居下来,将寺务交给心平处理。在传法大典那天,记者们目睹满山满谷的人们对我种种恭敬,甚至匍匐迎送,好奇地问我何以致此?我突然想起国片“我就这样过了一生”这句话,心中不禁感触良多,回想大家对我的肯定,是自己付出多少的辛苦、忍耐所换取来的成果啊!如果将这部片名换一个字,改为“我就这样忍了一生”,用来形容自己,应该是很贴切的写照了。

  我从小生长在乱世里,先是军阀割据,外强环伺;继之中日抗战,后来国共对立,家乡的经济本来就很落后,加上这些人为的祸患,生计更是困难重重。在粮食极为短缺的当时,我吃过麦渣糊粥,我以地瓜当饭,每天三顿,吃得都怕了起来。十二岁出家以后,寺里仍是以稀粥代替干饭,经常一个月吃不到一块豆腐,或一些素菜。这对于正值成长期间的我来说,当然是不够纳胃的,但是想到时代的艰辛、常住的难为,心中的感念使我忘却了饥饿之苦,就这样我养成能忍的习惯。

  一九四九年,刚来到台湾时,我四处飘泊,无人收容,真正遇到难以度日的苦楚。不过,忍是一种力量,我开始与生活搏斗,与命运挑战。后来我辗转来到宜兰,生活才逐渐安定下来,当时正信佛教不发达,为了接引更多的人学习佛法,我不惜将些微稿费、唬钱拿来购买佛教书籍,送给来寺的青年;我甚至经常忍饥耐饿,徒步行走一两个钟点以上的路程,到各处讲经说法,将饭钱、车费节省下来,添置布教所需的用具。佛教第一次传教用幻灯机、录音机、扩音器,就是那时购买的。

     随着弘化区域的逐渐拓展,闻法信徒的日益增多,我发现到人生的问题无穷无尽,心中益发体会佛陀示教利喜的悲心宏愿,因而更加激励自己以弘法利生为己志,所以凡有人前来请法,无论路途远近,我都欣然答应;凡信徒有所请求,不管事情难易,我也尽量化解其忧。

     说到弘法,光是交通,我那时骑过单车、坐过牛车、煤矿坑道用的轻便车、三轮车、手拉车,当然火车、汽油车,甚至骑马、乘轿、飞机、小船统统在内。

     尔后数十年来,我常常因为接引信徒,从早上讲到晚上,我时时由于行程紧凑,耽误了用餐的时间。有时为了方便起见,我干脆以冰水泡热饭,或以热茶泡冷饭,聊以充饥;有时刚要举箸用餐,却临时接到邀约,我只得端起碗来,管它里面装的是滚汤,还是热面,唏哩呼噜地,一并倒人嘴里,也顾不得烫破舌头,更遑论是否填饱肠胃了。所以尽管这些年来稍有余裕,我还是经常食不饱腹,就这样,我可以说是忍饥耐饿过了一生。

     早年因为没得东西吃,只要有得吃,都觉得好吃。近年来,吃的东西很多,我十分珍惜这份福报,所以不管是汤面、拌面,乾饭、稀饭,米粉、冬粉,水饺、包子,虽然不一定觉得好吃,我一概来者不拒。偶尔放在一旁不吃,是因为忙于赴约,或者当时已用过,并不一定表示心里不喜欢。有时候看到徒众很用心地为我准备了一道菜,为了嘉勉他们的辛劳,即使不甚好吃,我也会随意称赞某一道菜十分可口。然而徒众未能善体我心,甚且误解人意,有时候一月半月每天都会吃到同一道菜,问他们是何原因,他们总说是随顺我的喜欢,令我真是啼笑皆非,但是叫我说一句不喜欢吃,怎样我也不肯,我宁愿一直忍下去,也不愿随便说出我的好恶。

     最让我感到不解的,是大家“传说”我喜欢吃素乌鱼子。过去曾经有一段时期,每一餐饭都有一盘素乌鱼子摆在我的面前,其实我因为嫌其味道太重,从来不曾动过一筷,吃过一口,所有上桌的素乌鱼子全都是被其它人挟了去,只是大家不察,以讹传讹,甚至还有人误以为真,特地买来送我。对于大家的这番“错爱”,我也只有一直忍了下去。

     类似这种事情,还真是无独有偶呢!例如:多年以前,信徒送了我一块佳美香皂,当时物质十分短缺,舶来品更是稀有难得,大家看了十分羡慕,但是我仍旧惯用一般的肥皂,所以一直将它摆在洗手台上,未曾动用。奇怪的是那块香皂的体积居然日渐减少,后来大家都说我喜欢用进口的佳美香皂,我听了也只是忍笑而不语,心想能够让大家的喜好成为我的喜好,不也十分有趣吗?

     有一回在外地讲经,天气突然变冷,有位弟子为我买了一件毛衣,我连说:“厚的衣服真好!”意在赞美他的用心体贴,没想到日后大家都说我喜欢穿厚的衣服,从此尽管天气转热,侍者也依旧为我准备厚的卫生衣、厚的罗汉褂,乃至特地订制厚的长衫大袍,我向来不忍拂逆别人的好意,因此只有自己忍受汗流浃背之苦了。

     我常常想起过去在丛林里,戒规十分森严,即使是天寒地冻,也不准我们披围巾,戴帽子,而在那个贫苦的年代里,我们身上穿的几乎都是已圆寂的前人遗物,缝了又补,补了又缝的单衣薄衫,每逢隆冬时节,凛冽的北风从宽大的衣领袍袖中直贯而下,没有忍耐精神,不易度过寒冬。所以我后来到了台湾,只凭一件短褂,度过北部两个冬天。这时,目睹一些出家人,才有一点寒意,就全副御寒配备加身,一眼望去,似乎少了几分道气,在慨叹之余,不禁感谢以往师长的严格教育,培养我无比坚忍的耐力。于今,我将这份耐冷的力量运用在忍受暑热上面,显得驾轻就熟,但是弟子们是否能感受到我这份包容的心意呢?

     所谓“忍”,忍寒忍热,这是很容易的,甚至忍饥忍渴,也算不难,忍苦忍恼,还能勉力通过,然而忍受冤屈,忍一口气,就大为不易。但是,无论如何,想到自己既已学佛,深知相互缘起的真理,明白“忍”是一生的修行,为什么不能依教奉行呢?

     有时侍者为我准备饭菜,不是少拿箸匙,就是奉上一双长短不一的筷子,我既不起身自取,也不予以责怪,待别人发现告诉他时,只见他毫无愧色,哈哈大笑就掩饰过去了。

     记得我五十岁生日那年,一名在家信徒特地送我一张价值不菲的弹簧床,无奈我从小睡陨了木板床,但又不忍直言,让他难过,从此只好将床当做装饰品,自己每天睡在地板上,达十年之久。

     有一次,我应邀到温哥华弘法,承蒙信徒好意,特意为我商借一位张姓居士的别墅,其中一套考究的浴室,内有新式开关、长毛地毯,还有美轮美奂的浴帘、浴池,我因为不会使用这些繁复的装备,只得忍耐到行程结束,回到佛光山再痛快地洗。

     又记得韩国的顶宇法师、多伦多的土地经纪人温居士,为了表达对我的尊敬,他们订了五星级的总统套房给我住。然而我看到内部装潢之富丽堂皇,舍不得使用,只好整夜不倒单坐在沙发椅上,直到天亮。

     朝好的方面去想,这也是他们的一番孝心善意,我怎好苛责呢?尤其回忆四十年前,我刚到宜兰雷音寺时的光景,与今比之,真可说是天壤之别。

     那时由于政策使然,寺院里住满了军眷,丹墀成了大众的厨房,每次人厕,我都必须等人将煮饭的炉子移开,才能开门进去。最初我都在佛桌下过夜,后来寺众整理出一间斗室给我居住,里面除了一张破旧的竹床以外,只有一架老旧的缝纫机,但是我已经很满足了。每次睡觉的时候,我总是小心翼翼,一躺下来,就不敢翻身,唯恐竹床咿呀作响,吵到别人。

     三个月以后,我从布教的监狱捡来一把狱所不用的椅子,欣喜不已,从此每天晚上,等到大家就寝以后,我就把佛前的电灯拉到房门口,趴在缝纫机上写作。在现代人看来,或许感到不可思议,但是当时的我,非常珍惜这份难得的机会。那年,我二十六岁,平生第一次使用电灯,以前在栖霞山、焦山、宜兴、中坜、青草湖等地,都没有电灯,所以,尽管群蚊乱舞,蟑螂四出,我都不忍上床,有时写到次日破晓,耳闻板声,方才休笔。

     三四十年后的今天,目睹现代的年轻人空腹高心,漫言人山修行、闭关阅藏,不禁感慨万分,倘若福德因缘不具,焉能获得龙天护持?“三祗修福慧,百劫修相好”,没有百忍兴教的精神,如何成就人生大事?“我就这样忍了一生”,岂止是就物质上的缺乏而言,其它如精神上、人情上、事理上、尊严上等种种违逆境界,又何止忍上百千万次?

     一九九一年,我在浴室里跌断腿,顿时身边增加不少“管理人”,这个徒弟要求我不能吃这种食物,那个徒弟告诉我不能用那种拐杖,过分周到的看护,使我备感束缚。有时因为身体不适,这个弟子拿来这种药,那个弟子拿来那种药,我为了圆满大家的好意,只得忍耐把两种药都吃下去。有些信徒说美国好,叫我去美国度众;有些信徒说澳洲好、非洲好、欧洲好,也希望我前往弘法。我为了满足大家的“好”,所以,只有忍耐旅途劳顿,到处飞行云游。

     虽然百般无奈,但是想到为师者在他们心目中永远年轻,也只有自我解嘲了。有时回头反省:“为人着想”固然便利了别人,却也让我“就这样忍了一生”。我的腿子之所以会摔断,正是因为在盥洗时听到电话铃声,为了怕对方着急,赶紧从浴室冲出来时,不慎滑倒所致。虽然有了这次前车之鉴,我还是尽量不让电话铃声超过三声以上,与生俱来的性格是在不容易改掉啊!

  回顾我这一生自从拥有电话以来,真可说是不堪其扰。我常常在深更半夜被西半球、南半球打来的电话吵醒,拿起话筒一听,往往都是些不疼不痒的小事,尽管信众也在责怪他们不知体谅别人,预先算好时差,但是仍然出语和缓,不使对方难堪,而我自己却赔上一夜的失眠。

  事后被一些徒众知道,总是劝我:“师父!您不要管他们,晚上睡觉前,将电话线拔掉。”但是我从来未曾如此做过,天生不喜欢让人失望的性格,使我注定“就这样忍了一生”。

     我不但在半夜耳根不得清净,即便在白天,也还得六根互用,手脚并行。在我的法堂里,总是聚集着一群徒众,七嘴八舌地和我讨论事情,我不但得瞻前顾后,还必须左右逢源,唯恐忽略了那一个人。有时大家为了公事僵持不下,我还得居中斡旋调处,几个小时下来,真是口干舌燥,精疲力尽。

     出了法堂,还有人要我路上办公,拿着一叠表格报告,希望我能指点一二,我虽然按捺性子,有心成就,偏偏这时往往半路杀出程咬金一一遇上了信徒游客,又是对我合掌礼拜,又是要求合影留念,明明短短五分钟的路程,也得走上半个小时。

     从十年前多次带团出国访问,到近年来频至世界各地弘法,更无所谓乐趣可言。常常飞行数小时,一下飞机,就被人簇拥而行,照相、讲话占了大半时间,连洗把脸、上厕所的空隙都没有,不到深夜,无法回到寮房里小憩。每日如是,周而复始,十天半个月后,再坐车到机场,飞到另一个地方。虽说行脚各地名都大邑,实则不曾尽兴观赏;虽说走遍世界名山大川,实则未尝仔细探访胜地,只是到而不到,聊以告知来此一游罢了。

  数十年来,佛光山大小道场几乎都是在我的手中建立起来,完成以后,即刻交给弟子们管理,里面的一桌一椅、一砖一瓦,都含藏我多年来的经验与理念。但是弟子上任以后,既未能善体我意,又不前来请示缘由,就轻易的改隔间,挖墙壁,甚至换佛像,更制度,当我再度前往巡视时,一切已经“面目全非”,担任主持的弟子还在一旁问我:“改得好不好?”我一向不喜欢否定别人的主张,即使心中不以为然,也只有说“好”。虽是多少忍耐点滴在心头,但我这一声“好”,休却了多少麻烦,给予人多少欢喜,泯除了多少代沟的问题,说来还是颇为值得的。

  我有出家弟子千余人、在家信徒百余万,但是他们高兴时不会想到来找我,一旦上门,必定是有了烦恼,而且大多声称是来挂“急诊”的,我再忙再累,也只得“恒顺众生”,予以接见、倾听、安慰、鼓励。凭着自己多年的历练,倒也解决了不少疑难杂症。但也有弟子对我说:“师父!你只叫我们忍耐,难道除了忍耐,就没有其余的办法了嘛?”确实,我一生惟一的办法、惟一的力量,就是忍耐。

  回顾我的一生,正如同陈诚所言:“为做事,必须忍耐;为求全,必须委屈。”虽然“我就这样忍了一生”,但是唤醒了多少迷惘众生,成就了多少法身慧命,所以,我祈愿生生世世再来娑婆,以比丘身永远堪忍地利济有情。

 

【作者简介】

  本文选自《星云大师演讲集》。

  星云大师,江苏江都人,1927年生,12岁出家。曾参学金山、焦山、栖霞、天宁、宝华等禅净律学诸大丛林。曾任白塔国民学校校长、《怒涛月刊》主编、南京华藏寺住持。1949年春到台湾,主编《人生杂志》、《觉世旬刊》、《今日佛教》等刊物。1952年至宜兰雷音寺成立念佛会、弘法团等组织,奠定了弘法事业的基础。1967年创建佛光山,以“人间佛教”为宗风,树立“以教育培养人才,以文化弘扬佛法,以慈善福利社会,以共修净化人心”四大宗旨,致力推动佛教教育、文化、慈善、弘法事业。先后在世界各地创建近二百所道场,并创办多所美术馆、图书馆、出版社、书局、云水医院、佛教学院,暨创办智光中学、普门中学,及在美创办西来大学和台湾的佛光大学、南华大学。1991年创办中华佛光协会,1992年于洛杉矶成立国际佛光会世界总会,担任总会长,世界五大洲会员人数逾百万,成为联合国非政府组织(NGO)会员,并创建佛光卫星电视台,佛光山全球全球资讯网。 

  星云大师宣扬人间佛教,著作等身,已出版的《释迦牟尼佛传》、《星云禅话》、《星云大师讲演集》、《佛光教科书》、《佛光祈愿文》等,在宗教界和民间流传甚广。 

 

【志文心得】

  我曾写过一篇短文——《做一个不对下属发火的校长》,那是我第一次读到星云大师文字之后的一点感想。生活中我多少也有些忍功,但更多时候依然心浮气躁,每读一遍《我就这样忍了一生》,我都会多生出一份惭愧来。

  退一步海阔天空,忍一时风平浪静。忍为众妙之门,忍是一门人生哲学,更是一种人生境界。

  忍,有时并不意味着放弃。如,韩信忍胯下之辱,勾践之卧薪尝胆。

  这种忍,是为长远志向而不拘当下小节,是为大局全盘而舍弃眼前利誉,是为深谋远虑而承受浅痛近忧,是面对不可抗外侮而选择保存实力以图东山再起。这种忍,是舍小取大,是舍近而求远,是外柔内刚,是韬光养晦。

  小不忍则乱大谋。图意气逞一时勇,不仅前功尽弃,也会使机遇尽失。成大事者,均须苦得,等得,舍得,忍得。

  忍,有时并不意味着软弱。“戒急用忍”,大家熟悉的是陈水扁的大陆政策,可能未必知道这四个字也是康熙皇帝送给他儿子雍正的箴言。

  忍,当是执着的意志,不折的精神,坚持的勇气,自控的耐性。柔能克刚,至柔者至刚,忍辱者负重。正如星云法师所言——“忍是一种力量”。

  忍,是人生的一种历练。

  人际沟通,心性难一。但当今时代,产业分化,分工细密,做事创业,不能合作将一事无成。而合作共事,首先要忍性。要大气、不要骄气;要底气、不要负气;要傲骨、不要傲气;要气魄、不要气焰;要气概、不要气势。

  天降大任,必先苦其心志、劳其筋骨。“三祗修福慧,百劫修相好”,没有百忍之精神,如何成就人生之大事?

  忍,是处世的一种智慧。

  天下许多事,好似“山重水复疑无路,柳暗花明又一村”。忍,有时是一种等待的智慧。

  天下许多人,在情绪激动、情境不宜时,匆促做出行为决定,酿成“一失足成千古恨”的人生苦酒。忍,有时是一种自控的智慧。

  天下许多仇怨,“远望方觉风浪小,凌空乃知海波平”,过一阵子就觉得淡了,退一段子就觉得小了。忍,有时是一种化解的智慧。

  忍,是做事的一种方法,是达成目标更简捷或更可靠的途径。

  做事,常常就是做人。人与人之间,最短的不是直线。人际沟通,有时“直截了当”常常“直而不当”。检查工作发现问题,现场大发雷霆,越级指挥,似乎雷厉风行,久则失去人心,终将丢了大局。威权高压,简单赏罚,可取一时之效,实则病根未除。寒冷的北风与和煦的春风打赌,看谁先吹脱行人的棉衣,胜利的往往是暖风扑面、润物无声。天下最远的距离是人心,人际沟通,要耐心,要回旋,要委婉。常常是间接比直接好、暗示比挑明好、点到比刺到好。忍,是走进人心的必要方法。

  “我一生惟一的办法、惟一的力量,就是忍耐。”从星云大师的忍耐中,我们见识了他那宇宙般旷达的心胸。(卢志文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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